一捧雪散文

推荐人: 来源: 时间: 2019-01-13 03:00 阅读:

  1

  那栋楼是旧式建筑,两面都是教室,窗户开在最高处,因而墙面就显得格外高,透着冰冷的板实,走道很长,是彩色磨砂石地面,因为磨得很光,天稍冷,就透出让人不安的阴森。办公室里总有人说起一楼的解剖间,语气里满是神秘,故而若穿高跟鞋从这头走到那头,“咔咔”的声音飘飘荡荡,会让人有要迅速逃离的感觉。

  “一捧雪”就是在一个初秋的下午,出现在这个走道上。

  它就呆在那里,毛绒绒胖嘟嘟的,就像一个球,洁白得半点灰也不染,缩成一团,“呜呜”地低鸣,用一捧雪来形容它,真是最恰切不过了。我从办公室出来,高跟鞋刚“咔”出声,它就一下子冲到我的脚边,开始嗅我,舔我的脚踝,一副天真得叫人心疼的模样。

  我捧起它,它那柔软细毛里渗出的体温立即让我感受到了某种爱意——这是一只不足一月的小狗,大而乌亮的眼睛,透着对这个世界最单纯的好感。我立即拿出放在抽届里的饼干,在牛奶里浸一下,放到它嘴边,它竟然摇着尾巴,一小点一小点地吃了下去!

  在“一捧雪”进来后不到五分钟内,一办公室成天只知道备课看作业的老家伙们,全离开了电脑,离开了那些密集的知识和股票,围住了它,欣赏它的吃相,有人说,这个家伙挺贵族呢,你看,它吃得多斯文啊!有人说,它怎么就能这么白呢?太白了!有人说,你看,你看它的眼睛,啊呀,黑得多么亮啊,就像要对你说话一样……

  大家都去翻自己的抽屉,看有没有什么可给它吃的,结果翻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有阿尔卑斯糖,有面包,有干鱼,还有花生和瓜子!大家将这些东西全轻轻放在它面前,用极讨好的语调说,“给点面子啊,吃一口吧,就吃一口哦”,可是,“一捧雪”很沉稳地只吃我给的饼干。那会儿,我别提有多得意了。

  平时极难熬的两节课,竟然就这样被这小家伙逗得不小心就溜走了。

  大家开始讨论它的去向问题——为什么就没有人讨论它的来路呢?

  安安说,你们都不要吧?不要的话,就给我算了,我正想养一只小狗,你们都知道,我最有闲心;波波说,不行不行,我也想要,它一进来我就瞄上它了;清儿说,啊呀,我家有个儿子,天天嚷着要一只小狗,要不让我带回去吧?坤哥说,你们的孩子都还小,我的刚要读初中,年龄上刚刚好,你们不觉得?……好家伙,平时怎么不见你们这么有爱心呀?不就是因为它长得漂亮么?

  这样,我们让它自己来定?把它放在中央,我们围着它,看它最先去舔谁的裤脚,就让它跟谁回家。

  就这样,一捧雪归我了。

  它毫不犹豫地跑到我脚边,很亲热地扯我的裤脚,仿佛认识了我八辈子一样。

  2

  我抱着“一捧雪”去给海看,不太确定海能不能接受。当然,我确定要它的话,海再反对,我也是一定要的。

  今天我捡了一只小狗啊!我要带回家去养。海正在备课,一抬头,看见了在我怀中撒娇的“一捧雪”,一脸漠然,养就养吧,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狗怎么会出现在教学楼里?它是一个什么品种的?能长大么?聪明不?你该怎么去养它?你连自己都养不好,儿子和我你都没有养好呢!还有,你从来没养活过除人以外的任何动物和植物,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的话给了我大大一瓢冷水,某一瞬间,我简直想把它送给办公室任何一位爱狗人士手里了。但是,“一捧雪”一直往怀里钻,暖烘烘的,叫人心痒。

  我还是想再试试。

  试试?别又白白浪费一条生命。

  应该说,那天,我真被他抢白得很矛盾。最后,我还是抱着它回家了。

  儿子放学回来,看到蹲在我脚边的小狗,不知道有多欢喜,做一会儿作业就出来逗一会儿,只差与它亲嘴了。海呢,看一会儿电脑,就出来走一趟,一捧雪总是冲上去,摇着尾巴舔它。

  一家人开始给它起名字,大家一致通过,一捧雪乐乐。

  接下来是考虑它的进食。回家后它似乎不那么饿了,给它任何东西,它都只是嗅嗅就走开,这令人不能不担忧。但小狗的食量本来不大,可以慢慢解决。只是,晚上睡哪里呢?儿子找了一个很大的纸盒,垫上两件旧袄子,中间挖一张小门,给雪乐乐进出。

  租的房子很小,雪乐乐的房子占了客厅中央一个很大的空间。晚上我们睡时,灯一黑,它就急得“呜呜”叫,我们就只好一直开着灯。第二天清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能放些牛奶饼干在它的房子外。我们出门时,这一捧雪极迅速地跑到门边,叫着要跟着一起,于是便上演了极缠绵的一幕:我和儿子都对它极不舍,说半天好话,搂搂抱抱,才狠心地关上门,站在门外,听它用小爪子抓着木门,呜呜地低咽,心痛且不舍地离开。

  我开始在网上搜索各种关于小狗的知识,例如它喜欢吃什么,怎么处理它的大小便,怎么预防它感冒等等。可是,知识归知识,到真正的实践,可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一捧雪弄得家里到处都是便便,唯独它自己的房子里干干净净。它喜欢躲在角落里拉,所以,如果不是有臭味,不是刻意去找,绝对找不到。后来我又发现,熟悉情况后,它基本上在一个地方拉小便,另一个地方拉大便,这一发现使我兴奋不已:也许可以训练它到厕所拉。一家人又都围着它说话,告诉它便便应该放的地方。可是,它仍旧喜欢在我们出门后,躲在床边拉。好在一天只有一次,也有规律,不那么讨厌。

  我又总在想,人都需要各种营养,它光吃牛奶,怕不行。狗不是喜欢吃肉骨头吗?我就喂了点鱼给它吃。谁知道第二天,它开始耷拉着脑袋,什么也不肯吃了,且拉出了稀便便,毛也不如先前洁白光亮。

  我抱着它去宠物行,给它诊病。医生说,这东西,看不出品种来,不过看样子是吃坏了东西,小狗柔嫩的肠胃根本消化不了硬物,那些东西会划伤它,只怕小命不保。

  那时我伤心极了,说,给它治啊,出多少钱都行。医生很冷漠地给它打了一针,然后说,观察三天,三天不能康复,你就放弃吧;若是康复了,你就给它喂狗粮。

  我那时真担心且懊悔极了。

  3

  但一捧雪很棒,三天后,它恢复了先前的活泼,又蹦蹦跳跳地迎接我们回来了。

  从那以后,我们到处逛宠物商场,给它买各种东西。它呢,也很配合,每次给它新鲜的吃食,它都表现出无比的喜爱,乌亮的眼睛,透出说不出的欢喜,而雪白的毛,润泽得叫人无法不被它吸引。我叫一声,“雪儿乐乐”,它马上就摇着尾巴过来,伸出前爪,给我握住;我一边指着食物一边说,去吃粮啊!它就立马跑到碗边嗅几下。

  我们开始尝试着给它洗澡,海最喜欢这项工作。开始它呜呜地反抗,但一旦下了水,它又欢喜地从澡盆这头游到那头!我给它洗强生婴儿沐浴露,洗完给给它吹电风吹,淡淡的香气洒了一屋子。哈,那时,它眯着眼睛静静地享受着,小模样儿,与人几乎没有差别。

  有时候我很巫地想,这个雪儿乐乐,说不定前生就是我的孩子呢!这样想来,便更增了几分爱怜。

  天气一天天冷起来了,一捧雪也在慢慢地长大。家里的便便更多了些,回来时打开门就闻见它的便便臭,想着又要打扫,本来就很累的一天,会因要清理打扫而更增其累,心里有些怅闷,它再扑过来的时候,呜呜的声音不再如从前,而是有些“汪汪”的前奏,估计再过两三个月,一捧雪就要成一条大狗呢!那这当初惹我们欢喜的一捧雪模样,岂不是要全改了?况且它又不怎么吃狗粮了,要我们煮肉给它吃,有时还会嫌吃的不够精细,这样照顾起来,就没有之前那么顺利了。我们当初的欢喜因此而渐渐消褪,又渐渐被烦恼取代。因为工作与学习都很忙,有时候,一整天才有一两次机会与它一起玩,它老是不满足,我坐着写东西时,它跑来跑去,扯我的裤腿。我一烦,就踹它一下,它滚得老远,委屈地呜呜着,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

  我们依然给它洗澡,也还是用强生婴儿沐浴露,依然给它吹电风吹,摸它雪白柔软的毛,任它往怀里躲,依然放它一个在家里,度过上午下午的漫长时光。只是随着时间的延长,它在这个家越来越放肆,到处拉便便,疯跑,从沙发跳到地上,又从地上跳到沙发,为了磨牙,啃去了新火箱的一角,又去啃门,门也被啃得能渗进一大束光。

  有一次儿子去逗它,它那尖利的牙,轻轻咬住儿子的手。儿子顺势一拖,哇,一条血痕便出现在他手背上。儿子哇哇地哭起来,我冲过去,不问青红皂白,一下子就掀开一捧雪,牵起儿子去冲水。一捧雪却不知趣,还跟在脚后,屁颠颠地叫。我又踹了它一脚,它就猛叫起来,跑开了。

  当儿子去防疫站打针时,我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它也会抓伤我,让我饱受针扎之苦。

  4

  一捧雪来家一个多月后,天气晴好了一段时间。

  周末下午,海说,我们去郊外走走吧!儿子坚持要抱上一捧雪,我们同意了。不可否认,那时,它俨然已经是我们家的一个成员。

  摩托车风驰电掣,雪儿乐乐从装它的纸盒里探出前脚,头枕在上面往外看。它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充满了好奇。那天,金色的田野正饱满着每一片稻叶等待收割,而天空显得无比湛蓝高远。我们沿着国道往前,大约过五十里地,一大片水出现了。我们不约而同地指向了水域的高坝,雪儿在纸盒里也兴奋得不知所已。

  秋水澄静,一点都没错。堤坝很长,堤坡很陡,用水泥砌好,中间用草栽出了几个很大的字“迎风桥水库”。坝的一边是无边的田野,油绿的菜畦与老绿的茶树间杂,中间铺着一片一片的金色,另一边便是水面,阳光薄金,微风薄凉,波光粼粼处,使人简直能想起“海的女儿”。下临水处,是一排棕树,点缀在水面上,颇有些异国风情。

  一旦落地,一捧雪便从纸盒里跳出来,一阵风似的奔下斜坡的草地,极兴奋地沿着棕树旁的小路往前猛跑。它的毛在阳光下反射着光,它整个就藏在毛里,仿佛一只雪球,迎着阳光跳起舞来!它的尾巴在青草间时隐时现,忽左忽右,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它抛在后面。

  儿子便也奔去追它;海也奔去追它,我也追了上去。我们在水边奔跑,尽管气喘吁吁,心中却感到无比欢喜,有我们肆无忌惮的笑声为证。这时河面的风带着某种自由且空旷的气息,扑在我们的面上,山花也似乎摇动起来。我们在草地上打滚,在野花丛中照相,跟着一捧雪,到渺无人迹的岛湾边静坐,或者踩着松软的沙泥捡贝壳,打水漂。儿子一个水漂打出去,石头在水面留下七八个圈圈,荡漾开来,映着阳光,从水面一直延到我们的心里。

  一捧雪开始静静地坐着看儿子打水漂,一旦石头在水面飞起来,它便立即立起狂叫,一直叫到石头沉下去,它一叫,儿子就笑,笑得喘不过气。他们两个小家伙乐此不疲,海就揽着我的肩静看河湾里的水,和此生觉得最昂贵的太阳。

  大概,这就是一捧雪一直顽固地驻扎在我记忆里的重要原因了。

  5

  不得不说,一捧雪真的很棒。

  我们住一楼,下面有个地下室,一个很大的花园。它熟悉情况下,会自己去花园里散步,然后攀十五级楼梯回来,用爪子抓门。

  但它的便便越来越多了,我怎么痛打它,都无法改变它到处乱拉的习惯。后来我才知道,是一开始就错了。它还常常咬碎床单,与窗帘闹着玩。有一次,它完全被窗帘缠住了,“汪汪”地吠了两声。我们如临大敌,因为一捧雪长大了。

  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它雪白的毛开始掉,换上的毛虽然还是白的,却变得很短,而且,它很瘦,也慢慢地变得有些傲慢,虽然我们回家时它还是会很兴奋,但当初的天真不再在了后,这种兴奋就显得有些做作。随着它的体型的增大,我们的房子就显得越来越小了,那么,它该何去何从?

  我们一商量它的去处,儿子就哭。他绝不肯放弃雪儿乐乐,这只狗就是他的心肝尖尖,尽管它害他打了五针,又恐惧了好一阵——因为听说狂犬病无药可治。但天气越来越冷,房子这么小,我们这么忙,且它那无处不在的便便,以及不再雪白的皮毛,都足以让人猜测它不过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中华田园犬,那么,就是乡下的家犬了,也没什么珍贵之处。我们这样残酷地说着时,儿子的眼泪叭哒往下掉,他知道,一捧雪必须离开。

  以后每次回家,见雪儿冲上来舔我手背,我总忍不住鼻子酸酸的,下不了决心送走它,直到那天,它趁我给它洗澡,猛地一下咬破我手皮,鲜血提醒我,留它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其实是一种最大的折磨。

  它必须离开。

  奶奶说,她最讨厌养狗,那便只能送给小天天了,他家房子大,有几层,前后都有大坪,够它自由的。

  我抱着它乘两个小时车送到妹妹家里时,它很乖,一动不动地躺在我怀里,心不在焉,无精打采。到了后,我放下它,它蹦跳着走向里面,既不得意洋洋,也不留恋。我心里虽有不安,担心着这新的主人能不能懂得它的所求,担心它会不会驯服,但毕竟它还是留在了这更广阔的地方,我为此而感到宽慰。

  6

  然而,不出十天,妹妹就打电话来,说,一捧雪不见了。

  我的心里一痛,怎么能不见了?它向来是安静温顺的。

  因为把它带到了店里,它不知怎么的,就跟着店里的客人走了,再到处找它,怎么也找不着了。

  哦,就像当初它跟着我走一样吗?它那乌黑的眼珠,是引诱人的利器!我开始想像它离开时的模样。啊,它的心是多么迷恋由离开带来的狂喜!它在得意洋洋地打击我们,在对我们抛弃它的恐慌中旋风般奔逃。它一定由此而变得又疯又野,用令人吃惊的神态和那有力的后腿,把世界,把所谓的爱抛在后面。它偶尔会回过头望望,耳朵竖立,转动它乌黑的眼球,看看这个它还不太明白的世界,满怀着复杂的情绪,奔跑如箭。它知道了可怕的追逐:虚假的,只为满足自我需求的爱!它知道!这对于它而言,是痛苦的,也是一种狂喜!

  要是它有幸得到一个始终如一的人,它也许会把对世界的这种嘲弄,一点一点地收回去。要是它不幸,被某人骗去,做了火锅,它该用怎样来咒骂整个世界?

  又或者,它只是离开了吧?我又看见了它黑眼睛里的闪光。它一直跑啊,跑啊,小小的白色尾巴左右摆动,就像一面宣告自由的旗帜。

  某一天,它倒下了,它的白毛还在飘动。即使死亡来临,它的白毛似乎还在说,我是一捧雪,我是一只狗,我用最纯真的信任和最真挚的爱意来到这个世界,但是,你们所有的人,都辜负了我,我唾弃你们。

  我不再穿高跟鞋走在那条走廊上了,因为,我怕看到它安静温顺而又责怨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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