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锣石鼓

推荐人: 梁光亮 来源: 时间: 2019-10-23 12:35 阅读:
  为了摄制一部反映民风民情的纪录片,我们选定了枣庄市山亭区徐庄镇焦山崆村,在那里安营扎寨。

  今天是2003年9月23日,是我们住进焦山崆的第7天。焦山崆村黄庄小组的组长伊作平和他爱人上山摘柿子,我扛起摄像机,叫了爱人也追他们上山。

  焦山崆是夹在两山之间的一长溜村庄,东边的称为大焦山,西边的是小焦山。出了院子朝东走,眼前是小焦山的山根,我们顺着小焦山脚下一条崎岖的山路走下去,豁然走近山的秋天。山的秋天与平原大不相同,这里没有平坦的大块农田。山岗山腰、山上山下,在挂满金黄色果实柿树的间隔点缀中,或高或低、或远或近,成方成片的庄稼鳞次栉比在我们眼睛的张望中展开。直立着的是高粱、玉米,平铺着的是深蓝色茂盛的地瓜秧,还有收割后遍布黑枯秸秆的花生地;在午后的阳光下,高粱米火把般随风摇曳,玉米秸的黄叶绿叶裹挟着锤型的饱满果实。三三两两肩扛荷担的的农人,或隐或现,收获着大山的丰富寂寞。山腰大口井山角拦洪坝中的蓄水,天镜一般,明亮在季节的浓墨重彩中。

  远远望去,伊作平正在如崖的山坡上采摘柿子。我在摄像机的镜头中观察他麻利的动作,他高举着一根长竿在柿树的枝叶间寻找果实,竿头是一个张开的布兜,布兜开口处周围嵌着牙齿般的铁爪。找到柿子后搁进兜里竿杆轻轻转动,柿子便落入。装得多了即横下长竿,倒入树下的条筐。等容易够到的柿子采摘完了,便猴子般的爬上树去,捡一处结实的树杈护身,仍然用长竿继续寻找树梢上的果子。

  看到我们走进,他从树上滑下来,要带我们看石锣石鼓,“我们打小,五六岁就爬到上边,那几棵那一片松树下,去敲石锣石鼓。”山顶上怎么会有石锣石鼓?石锣石鼓是什么样,哪朝哪代做的,还能敲出声音?

  伊作平是黄庄村没并入焦山崆时的村主任,现在当了小组长。这个中年汉子显得英俊洒脱,是那种干练的农村干部模样。

  他在前边帮我们找路,用手拽着我爱人攀登。我提了摄像机紧随他们身后,山之陡峭几乎能与我们的身体并立,如果去了树木长草俨然就是一面峭壁,让人懂得什么是登山什么是爬山。

  现在我们是地地道道的爬山。

  好容易才攀至山顶,山顶果然是一片浓郁的松林。

  伊作平走到松林让开的开阔石崖前,捡起石头敲,于是铿铿锵锵的声音响了,激起回音,震荡心灵。像锣,像鼓,像梆子声,又不像。猛一听是,仔细琢磨又不是。敲到别处是一般“珰珰”的石头声,只有敲到众人常敲的凹处,声音才忽然清脆悦耳。他一边敲,一边兴高采烈讲述小时候专门爬山敲石锣石鼓的情景,恍若又回到从前。说那时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有因为迷恋来这里敲石锣石鼓耽误干活,受到父母打骂训斥的经历。

  爱人敲了几下,在她的惊异声中,我把摄像机交给伊作平,捡起石头也敲。那种神秘的快意只有自己亲自动手时才能够觉到,

  ——声音从石头与石头的碰撞震动中传达到手掌,传达到两臂,传达到全部身心。一下一下一声一声清脆愉快。“嘭嘭——” “咚咚——”“珰珰——”,虽然听起来与锣与鼓迥然有异,可是手上的感觉确是分明地就如敲击在锣上,敲击在鼓上,敲击在梆子上,一面崖就是一面锣鼓,一叶梆子。

  我这才理解那时五六岁的孩子们何以要三五成群,结伙成队几乎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里敲击了。那是在人之初的时候,与天地苍穹神秘自然的一次约会;那样一种默契一种相互间的诱惑与沟通也只有在人生的一个极为单纯,极为天真幼稚,极为感到天长地久的阶段,才能够进行;对话所用的不是语言,也不是交流的目光,而是掌中石头与崖面石头相互撞击发出的共鸣;这种共鸣的声音到底想要表述些什么,只有童贞的灵与体知道,只有山与山所承载的草木流泉知道。

  我用心体会伊作平童年伙伴们当时的心理状态,确是体会得到难以说得出。

  滚滚红尘,人在利益中,在虚名中,在相互竞争、挤轧、排斥、攀比或者纠结中,在声色犬马的烟酒中,在腐败的官场人场中,那一颗颗纯净的童心找不到了;不知道尘世中人为何而来,为何而去,失却了人之为人的本然根基,而只有在此时,才有人分明是人,是动物,是植物,是大自然中一分子的感觉。

  人之至福,贵在有天,贵为自然。

  其他的一切都如死亡的幽灵一般把人的天性浑浑噩噩埋葬了。

  人的本质,其实应该是真正的自然,是山,是土,是汩汩流淌的清泉以及这一切中的茂草、荆棘、黄透了的柿子、颗粒饱满的玉米和随风摇曳的高粱,在相互的映照关怀帮扶中春生夏长,瓜熟蒂落,创造一个又一个新的生命新的季节。

  理论对于人的教化,常常软弱无力,常常相成相毁,常常事与愿违,常常“耩的高粱出的谷”;而自然的教化,虽然看似无言,却可以明心见性,很快地拂去世俗尘埃,袒露善良的本质。

  下得山来,我们都已很累,一边喘气,一边看着他们夫妇俩,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匆忙采摘。

  装满两担柿子,我帮他们挑,争着夺着不给,“能陪我们上山,很感谢了,你们城里人,受不了这个苦。”

  此时天色渐暗,村中响起大喇叭的声音,“各位农户请注意,收柿子的来了,就在东山根。牛心柿子1斤称4个6毛钱一斤,鹅黄柿子4毛,市丰柿子3毛。”

  “各位农户请注意,收柿子的来了,就在东山根……”

  震耳的叫卖,似乎间有石锣石鼓的混响,清亮、纯朴,在村落山谷中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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